 |
| |
|
与爱情无关 |
下班的时候,子云轻轻地带上了办公室的门。说下班这个词,其实是不准确的,因为时间早已过了这个时候。在电梯里,子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,已经是晚上七点一刻。对于子云来说,如果下班后没有一个固定的去处,网络便是他精神的全部皈依了,事实上,子云的心里从没认为自己有个什么固定的去处,单身公寓那只不过是个窝,是个所有物件看起来都排列无序的仓库,是个躲避熟人、遮掩灵魂的空间。
从办公楼大厅出到门外,子云心里熬不住地一惊,天气渐渐凉了,冷风刮得呼呼作响,他把夹克的拉链顺手扯到了脖子根处。突然想起刚才在网上,她用来形容她那个城市天气的一句话--“我现在还穿着裙子呢。”,子云扑哧一下就忍不住笑了。大厅内的灯火辉煌与大楼外面浓黑的夜色,仿佛是浑然隔绝的两个世界,站在大楼玻璃门口,子云就感觉踏在了阴阳两界的分线上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拔腿迈向黑夜中的何方。听小刚说,公司后门的那家煲仔饭店明天就要关门回乡下去了,原地停住想了想,打定主意,去吃最后一顿吧。
小刚是子云办公室的同事,吃技术活出身的,在子云眼里,这家伙简直就是“世界上最幸运的杂种”了。人长得帅不说,性格又特温存,三十而立就已经是公司的技术权威了,大领导相当重视则更是早已公开的秘密,而且关键的是,这小子手里还握着一张硬扎扎的MBA文凭。办公室哥几个的优点好象都嫁接到他一个人身上了似的,气也白气,只好来世再撞个好运吧。这两年,望着小刚眼热的人可真不少,男的女的都有。
男的吧,不知道子云算不算一个,但子云自己心里却是很清楚,自打和小刚一起共事以来,子云心里就不自觉的有了一个目标和沉沉的压力,所以,这两年长进不少还真得感谢小刚呢。女的呢,就不好说了,反正小刚的视野好象是无边无际的,弄得别人心急干瞪眼,最终也只好纷纷作罢,幽幽退场。
有一次,子云还亲自帮他介绍了一个,女孩子挺不错的,秀秀气气,正忙着准备出国进修三个月,可小刚这小子愣是也没给作介绍人的铁哥们一点面子,于是只好早早收场。回来后子云一晚上都琢磨着小刚说“差了点气质”这句话,到子夜三更时,总算悟出了一个早就被人悟出过的道理:人最大的缺点,不是什么真正的缺点,而是因为太优秀。
小刚也不是不和女孩子来往,但来往的却大都是在网上。不过,在网上他就没现实生活中这么幸运了,原因其实很简单,小刚上网只喜欢用英语交流,但几乎没人能够和他交上几个回合,小刚自己则说是纯正的美国德克萨斯洲英语,想是前年出国受训时天天晚上去泡低档酒馆沾了点“洋”气吧。因此网上女孩虽是羡慕,却也只能是望“洋”兴叹。但也别小看小刚网上的孤独,小刚却是有着几个硬扎网友的,都是国外的红颜知己,因出去前相互是同学或者朋友,所以一直联系着。
一群铁哥们里边,子云算是最自由、最不想事的一个,至少在这方面。当然,子云并不是没女孩子爱,也不是子云没爱过女孩,反正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子云打那次后就从不愿再提起往事。都直奔三十的人啦,怦然心动的事情谁还相信啊,狗P。子云这种游移不定的精神状态一直延续到两个月前,直到那次在网上碰到她。
走出公司大门,除了风声外,街道上空空荡荡安静极了,视野远处是一些黑沉沉的若隐若现的树影和零零散散的灯火。月光却是很好,温柔地把子云的身影拉得斜长斜长,子云抬头看了看天,好半天都愣是没想起今天是几号来。这一刻间,他奇怪自己很容易地就看到了时间,而且看见了自己身影里的心情。拐上大路的时候,灯火渐渐地在他无可名状的心事里亮了起来,子云这时才发现,脚下已经开始踩着悉悉嗦嗦的枯叶了,原来冬天已经开始了啊,子云的心里,一时间又纷乱了起来,于是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胳膊,同时也加快了脚步。
她在南方的某座城市。第一次与她在网上相逢的时候,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初秋的傍晚。如果不是心情糟糕极了,子云是不会到这里来聊天的。浏览了半天,子云发现有个女孩子的名字很特别很打眼,"翩人",这就是她了。那一下,子云就发现这个女孩的人缘极佳,在这个聊天室里,有事没事的都愿意找她扯,即使是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空话,搭腔者也很快就会莫名其妙地快活了起来。但这时翩人却点到为止,很快地又舞开去了,仿佛一只红色的蝴蝶在园子中央旋起旋落,尽情飞舞。
子云很快地在键盘上敲上她的名字,打出招呼“你好!”,对方也毫不含糊地回报一“你好……”。借着糟糕的心情和宣泄的一股子冲动,子云开涮的恶意即刻就从心底里浮了上来。一阵敲打,子云输入动作语言“子在云上曰:骗人不可取!”几秒后,翩人快速打出“横!:(”。在网上对话,“横”就是“哼”的谐音,而“(”则表示不高兴地蹩嘴。子云哈哈地大笑了起来,仿佛又找到了小时候偷挖隔壁吴婶家的两个红薯似的得意劲。
“子在云上曰:翩翩舞者,人所共仰。”子云立马丢点甜蜜的,息事宁人。
“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的啊,西西。”那头发出嘻嘻的笑声。
第二天,子云再上去时,翩人早在网上了。子云立刻敲出动作“众里寻她千百度,蓦然回首,翩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翩人马上抽身出来:“哎--)”
这天分手时,子云小心翼翼地用私聊问对方:可否告诉电话号码?
沉凝半晌后,字幕上显示出:等我们熟识了一些时再说吧。
打那以后,子云每天都上网,每天都在网络虚拟的空间里遨游,在自己假想的精神世界里快活地活着。只是快活,自然是好。但子云却搞不清自己在这个虚拟情感空间里的位置坐标,有一段时间,他也开始怀疑网络是不是精神鸦片,也正正经经地分析过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堕落。那段日子,他就在充满着精神寄托和惟恐步入堕落的阴阳两界边缘徘徊着,矛盾着,痛苦着。
其实子云不知道,网络的虚拟,是因为总有失望情绪的存在,而失望却是最终源自于每个怀有目标、每个心存幻想的心灵深处的啊。
一个月前,子云频繁的网络交流偶尔地与工作开始了摩擦,办公室的建哥一声不响地看在眼里。建哥是他们的头,在办公室哥几个中年纪最大,最有威信,一般地说,大伙在工作或者生活娱乐中有个什么意见分歧的,肯定是建哥最后一句话拍板算数,大伙没理由不听的。这是办公室最和谐的一个特征。
那天,子云临下班前正退出电脑,建哥站在窗户口似乎在了望太阳余辉挥撒下的城市景色。背对着子云,建哥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却又是意味深长的话:“网络世界里的趣事还蛮多的噢。”一时间,大伙都愣住了,小刚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咳:“下班了,我去帮你们按电梯,快点!”然后冲子云偷偷吐了下舌头,溜了出去。建哥转过身来笑着给了子云轻轻一拳:“还愣着干什么?走啊,请你吃煲仔饭。”子云呐呐的脸就红了:“头,我……”
不知道是子云真没领会到建哥的含蓄,还是早已无法回头,反正子云是第一次在建哥面前打了折扣。
两天后,子云在网上遇见翩人,开口就问:“电话号码的承诺,能否兑现?”打完这句话后子云心里七上八下的,她会生气吗?她不理人了?看着迟迟没有话语的屏幕,子云居然后悔了起来,似乎心中千万种想法都被无情地应验了。“好吧,你打来吧,我正好心情不好,找个人聊聊。”屏幕上随即打出一长串数字。子云心里一热,竟然一时间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去处理这串简单的数字,该如何去面对这份信任。
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似乎很熟悉。原来翩人是研究生毕业,其时,正在承担着一个较大的项目,干得很卖力很辛苦,也干得很委屈,而且已经连续加了几个通班了,紧接着,诉说的语调开始与诉说的事情一样糟糕了,说着说着就传来了哭音。子云一下慌了神,赶忙使出劝慰人的全身解数和幽默调侃之能事,完了,问道:“现在好些了吗?”“好多了,嘻嘻。”翩人转晴。子云放下电话,半天后才长舒一口气。
子云还没跨进店堂,老板方婶就笑呵呵地迎上来了。“我们明天就走了,你正巧赶上了我们的最后一顿晚餐呢,今天不收你钱了,跟我们一块吃吧。小刚呢?”子云和小刚是这里的常客,一直以来,他们俩谁要是一个人来,方婶都会这么问的。偶尔也会加上一句:“该不是见‘亲戚’去了?”方婶说的“亲戚”就是女朋友的意思。子云一直吃不透方婶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真的随意问问,还是为这事情替他们俩干急。
子云笑了笑,答非所问地说:“你们真回去啊?撇下我们俩咋办啊?”“唉,出来一年多了,赚钱是小事,可就是心里老担心会把家给荒废了,你们年轻人还不太懂哩,家里没个女人总是会收拾不蛮利索的,孩子放学回家也老是空空荡荡的,”方婶边盛饭边腾出手来飞快地用衣脚擦拭了一下眼睛,“哎,以后有时间就来我们乡下玩吧,这一年来你们也照顾我们挺多的。”子云端起饭碗,却觉得喉咙哽咽。
“啪”的一声,子云刚扒下第一口饭,肩头就挨了扎扎实实的一巴掌,只觉得生生的痛。扭头一看,竟是小刚。“吃过了,吃过了,别忙活,”小刚和方婶寒暄了几句后一屁股坐下来,“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里呢,”小刚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芒。没等子云开口,只见他"哦"的一声站起来转身向着店外招手,“小惠,进来呀,又不是外人。”
只听一桌几个人都“哎呀”的一惊便都没声了,子云这才仔细的看见,屋檐底下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,姑娘着一套红白相间的碎花连衣长棉裙,上身还加着一件白色的钩针小毛衣,端庄大方,乍一看,虽不是子云平常根据“美学”来划分的那种“如花貌美”,却也的确有种迷人的气质盛开在那恬静的微笑之间。子云的脑海里一下就跳过“attainment”这个单词。小刚这小子真不赖,原来背着哥们暗的来,嘻嘻,不急,这事回头再说。
姑娘一边在小刚身边挨着坐下来,一边随着小刚的介绍逐个点头微笑着,算是招呼过了。子云不无醋意的抬眼说道:“小刚,原来你早就酝酿了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地下活动啊,打算啥时搞暴动啊?”方婶则从小刚的那一侧微微地凑过来,压低着嗓音,微笑着明知故问:“是‘亲戚‘吧?”小刚不答话,只是"嘿嘿"地望着子云,又偷眼望了望小惠。姑娘谁也不望,只是拿眼睛瞧着桌子中央,露着浅浅的羞涩的笑意。
小刚今天聊兴很浓,既是唱戏的主角,又是话题的中心,几个人就这样围着饭桌边吃边说,大概谈了些有缘相识啊、志趣相投之类的话题后,又和方婶充满感情的聊了聊,至于什么具体内容,子云全记不清了,反正其间方婶又偷抹了几次眼角。一会儿后,小刚又说了些祝福的话,便开始起身告辞。临起身时,小刚轻轻的按了按子云的肩膀,象是充满了安慰,又象是充满了同情,或者别的子云意会不到的什么。然后方婶把他们送到门口离去,碎花的云朵于是就被高大的小刚拥着融入了夜色。
和方婶继续扯了一点闲事,坐了一会,子云也起身。走出门口和方婶道别时,子云似乎隐隐听见了背后的一声轻轻叹息。风已小了些,子云却打了个寒噤,于是赶紧重又抱起胳膊冲进夜幕。到家打开房门,子云就急不可耐地把电灯、电视以及笔记本电脑一一打开,然后到墙角冲了杯昨天的开水。电视里正在播出《玫瑰之约》,好不热闹,一刻间,屏幕上的画面好象都挤压在了子云狭小的房间里,子云全神顿了顿,发现是幻觉,画面上的东西原来是在远离自己的另一个世界。直销爱情!子云心里隐隐地涌起不屑,是不是高尚的东西必然都要走向通俗化了呢?但子云却并不换频道,由它开着,由他们演着。
连接,进入。哈,翩人还在。“是不是不想回家了?”子云知道她回去的路上需要一个小时。看了看表,快九点了。“今天不回家了,睡办公室。”嗬,女孩子敢睡办公室的倒还没见过。子云想了想,快速地打入一句私聊:我打电话过来?停了停,屏幕上迅速跳出对方的私聊:随便你吧。
子云连忙退出网络,操起电话。“可以再聊一聊你的初恋吗?如果不介意的话。”翩人曾经跟子云提起过她的那段往事。
“想知道什么呢?”
“当然随你的客气啦。”死皮赖脸似的调侃。
“……”沉默,“他太忙了,不能给我想要的东西,哪怕是最基本的。其实一个女孩的要求并不多,男人只要有一份责任有一份细心就好。”翩人语调缓重,却是言简意赅。
“算了,我们说点别的吧。”她又马上接着提议。
“好吧,你说,我听着。”子云也跟着兴致盎然起来。
“是这样的,刚才一个网友老以为我年龄小呢,跟我争大小争个没完,后来我告诉他,我都结婚了难道还会很小不成,笑死了,其实……”
“等等,你刚才说什么?你结婚了?”子云一下瞢住,呼吸急速起来。
“是啊,就是头两个月的事,我没跟你说过吗?”
“恩……是吗?……也许吧,我不太记得了。”子云语无伦次,一片空白。
接下来是一阵难捱的寂静。
“你怎么啦?为什么不说话了?”话筒那边传来疑惑。
“我……我在调电视频道。”子云慌乱中竟真的抓起遥控器一顿乱按,竭力想以动作来平衡语调。
“不早了,那你早点休息吧,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一切归于沉寂。
电视里的《玫瑰之约》刚好进入尾声,音乐开始喜气洋洋地响起来,爱情直销获得了成功的高比率配对,台上台下一片皆大欢喜。
子云起身把电视、电脑、电灯一并关掉,房间内突然暗了下来,子云这才发现窗外的月光竟撒满了窗台,好象自己平生第一次才发现有宁静这样一种美。
又静静地坐了很久,子云才真正回过神来,隐隐的觉得自己心尖尖上,竟一扯一扯,疼痛了起来。 |
|
|
|  |